天灸

天灸不屬考試範圍，但屬於必須知道的臨床常識。這一節真正要記住的不是穴位，而是一道門檻：天灸只給虛寒體質。跨過這道門檻，後面的藥物、穴位、時間都是操作細節；跨不過，做得越勤，錯得越遠。

講義完整，頁數二十有餘，源流、機理、藥物、製備、三伏曆法、反應處理一應俱全。本頁按講義骨架走，把課上補的判斷標準與劑量並進去。

天灸是什麼

天灸是貼敷療法的一種，用刺激性、發泡性的藥物敷於穴位或患處，借助藥物的強烈刺激與經絡傳導治病。因為敷後局部常發赤、起泡，似灸非灸，故稱天灸。

天灸的優點，講義歸為八個字：簡便、效好、安全、價廉。它既是穴位刺激，又是特定藥物的局部吸收，兩種作用疊加。

現代醫學看貼敷療法的優越性，列了六條：

源流：從《五十二病方》到《張氏醫通》

天灸的記載散見兩千年，脈絡大致如下。

到晚清，吳師機《理瀹駢文》把外治法講到最透，也是天灸理論最詳盡的一部。幾句核心：

• 「外治之理，即內治之理；外治之藥，亦即內治之藥；所異者法耳。」
• 「凡病多從外入，故醫有外治法，經文內取外取並列，未嘗教人專用內治也。」
• 「治在外則無禁制，無窒礙，無牽掣，無沾滯。」
• 「膏中用藥味，必得通經走絡，開竅透骨，拔病外出之品為引。」
• 「須知外治者，氣血流通即是補，不藥補亦可。」

古人不只用天灸治瘡疽疣痣，也用它治內科病。《肘後備急方》治寒熱諸症，臨發時搗大附子篩末、苦酒和之塗背上；《太平聖惠方》治陽黃，用毛茛草搗爛如泥縛寸口，俟發泡挑去黃水。

天灸治哮喘的起點是清·張璐《張氏醫通》：「夏日三伏中，用白芥子塗法，可防止哮喘病復發。」所用白芥子、細辛、甘遂、延胡，薑汁調和，白芥子為君，共奏溫肺行氣、祛痰平喘之功。今日三伏天灸的處方，仍是從這條方子下來的。

作用機理

中醫這一邊，講義拆成五條：

西醫這一邊，講義給三條：

• 發泡藥物的強烈刺激使局部血管擴張，改善周圍血液供應；同時作用於局部神經末梢，通過神經反射機制發揮治療作用。
• 藥物經皮膚吸收可達病灶。兩個證據：以輕粉蒜泥灸陽溪穴治牙痛，患者口中出現大蒜味；將茵陳蒿湯十二味藥製成乳膏貼膽囊區，既能治膽絞痛，且藥物進入靶器官的濃度明顯高於全身。
• 通過對細胞因子、白細胞、T 淋巴細胞、阿片類的調節作用於免疫系統，提高機體免疫力。

藥物的選擇

常用藥物：斑蝥、毛茛、巴豆、生天南星、石蒜、生半夏、生草烏、生附子、甘遂、白芥子、細辛、吳茱萸、皂角、威靈仙。

選藥有幾條傾向：

• 多用通經走竄、開竅活絡之品：冰片、麝香、丁香、薑、蔥、白芥子、細辛、白芷。
• 多用氣味俱厚之品，甚至力猛有毒之藥：生南星、生半夏、川烏、巴豆、附子。
• 可用血肉有情之品：羊肉、動物內臟、鱉甲。
• 有些須用鮮品：旱蓮草、透骨草、毛茛。
• 蟾蜍、大戟刺激性過強，可引起組織壞死，不要輕易使用。

三伏方：四味藥與薑汁的比例

三伏天灸的處方以《張氏醫通》治哮喘方為基礎，四味藥的比例固定：

共研細末，過 80 目篩。

薑汁的製作與保存是成敗關鍵：新鮮老生薑去皮，石磨磨碎，紗布包裹過濾絞汁，密閉容器置 4℃ 至 8℃ 保存。薑汁低溫保存不超過 48 小時；常溫暴露於空氣中，有效使用時間不超過 2 小時。

調和比例為藥末與薑汁 1 比 1——10 克藥末用 10 毫升薑汁。製成 1×1×1 立方厘米的藥餅，乾濕適中，另備 5 厘米寬膠布固定。

講義把這一段列為「要點」，共五項：藥材品種、加工、儲存方法的差異直接影響療效；薑汁製作與儲存嚴格把關；藥物調配按既定比例；穴位定位準確；做好貼藥後的知識宣教。

單味藥的分工

諸藥相配，溫肺行氣、祛痰平喘。吳師機說得直接：「借生藥、猛藥、香藥開結行滯，直達病所。」

白芥子的用法可以跟方劑學連起來。三子養親湯——紫蘇子、萊菔子、白芥子——治老年人痰不化，屬老年多痰證最合適的一張小方。記法是一個壽司：紫蘇葉、蘿蔔、芥末，對應紫蘇子、萊菔子、白芥子。只要痰不是黃色，就可以大膽用；痰黃則在三子養親湯的基礎上加桑白皮等清肺熱之品。

穴位的選擇

取穴大原則是補腎、健脾、補肺這一類益氣壯陽的穴位。常用：肺俞、腎俞、脾俞、風門、百勞、定喘。

選穴的依據有四點：一是慢性虛損性疾病與臟腑相關的中醫病機；二是膀胱經背俞穴與任督脈經穴的主治特點；三是遠近配穴與前後配穴原則；四是臨床實踐經驗。

原則是多組穴位相配、交替使用，避免單一穴位反覆刺激造成皮損，也避免穴位產生耐受。

講義給了三組，交替輪用：

背俞穴不必限於講義那三組。虛寒體質需要補益時，氣海、關元、足三里同樣可用；女性虛寒性痛經，貼氣海、關元這一類任脈穴是合宜的。

三伏天灸：何謂三伏、為何選庚日

三伏天灸是目前臨床應用最廣的一種天灸。它的理論基礎是三句話：天人相應、春夏養陽、冬病夏治。

《靈樞·邪客》：「人與天地相應也。」人體臟腑氣血隨節氣出現週期性盛衰——春溫、夏熱、長夏濕、秋涼、冬寒，陽氣隨之有升、浮、沉、降的節律，形成春生、夏長、長夏化、秋收、冬藏的規律。

《素問·四氣調神大論》：「聖人春夏養陽，秋冬養陰，以從其根。」春夏順其生長之氣即養陽，秋冬順其收藏之氣即養陰。

冬病夏治的道理：冬病患者在冬季因寒氣太過而致病，即使到了夏至也未消退，體內陽氣較常人虛弱，需要壯陽。

三伏天灸在內地規模極大。實習醫院一季就有三十萬人次，場面壯觀。順帶一提，內地醫院基本沒有隱私可言——一間針灸房擺十張床，你針腰、我針頸、他針肩，彼此都看得見，與香港的隱私保護完全不同。同學去實習之前先有心理準備。

何謂三伏？ 三伏指初伏、中伏、末伏三個庚日。按曆法，夏至後第三個庚日為初伏，第四個庚日為中伏，立秋後第一個庚日為末伏。所以伏日必是庚日。

何謂庚日？ 天干地支紀日法中帶庚字頭的那一天。天干為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、己、庚、辛、壬、癸；地支為子、丑、寅、卯、辰、巳、午、未、申、酉、戌、亥。每日由天干地支依序組合，如甲子日、庚午日。兩個庚日之間正好相隔 10 天。

為何選庚日？ 「伏者，金氣伏藏之日」。五行中庚屬金，肺亦屬金，庚與肺相配，故三伏之日肺臟氣血通暢，藥物易於深達臟腑，是調整肺系疾患的最好時機。加上三伏是一年中氣溫最高、陽氣極旺之時，人體腠理開泄，氣血趨於體表，此時敷貼最易刺激穴位、激發經氣。

課上把這一整套理論歸成一句話：在最熱的時候，人的汗毛孔打開，藥物容易吸收。 就這麼簡單。

體質門檻：只做虛寒

這是全節最要緊的一條，也是講義沒寫、課上反覆強調的一條。

天灸用的是白芥子、細辛、甘遂這一類溫熱、辛辣、有毒的藥，作用是祛寒。所以天灸一定是虛寒體質才做。體質偏溫、偏熱、濕熱的人不能做——本來就熱，越做越熱，熱上加熱。

判斷就看舌：舌質淡白，舌體胖大，舌苔薄白，最好再有點齒痕。

平和體質也不需要貼。 天灸不是保健，它只適合虛寒。現在很多地方宣傳成人人皆宜的保健項目，是天灸被濫用了。

各臟腑的虛寒表現，可以按系統對照：

一句總結：只要體熱就不行，不必管敏感不敏感。

講義的適應症列得較寬，按系統分：

其中尤以虛寒性疾病——哮喘、過敏性鼻炎、慢性支氣管炎、慢性胃腸炎——使用最廣泛。但這張表要跟體質門檻一起讀：病名只決定「可以考慮」，體質才決定「可以做」。

禁忌症三條：

• 合併嚴重心腦血管、肝、腎或造血系統疾病者。
• 孕婦、血證、發熱者。
• 皮膚對藥物特別敏感者。

操作流程：貼藥、時間、療程

貼藥姿勢：患者背對醫者，取坐位或站位，暴露背部或腹部。皮膚必須乾燥，汗多時用紗布或衛生紙擦乾——皮膚濕，藥餅黏不牢，也容易引起刺激過度。背部穴位一般取雙側。

分組：一次貼一組，三組交替使用，10 天貼一次。

時間：講義寫成人一般 4 至 6 小時為宜，小孩酌減，以皮膚感覺與耐受程度為觀察指標，避免灼傷。課上把這個數字壓得更保守：一般不超過 2 小時。

兩者的差別在於追求的反應不同。講義的 4 至 6 小時，對應的是發泡為度的古法；課上主張現代不必追求發泡，貼到局部發紅即可，時間自然縮短。

14 歲以下兒童貼藥不宜超過 45 分鐘，年齡越小越短，但不少於 20 分鐘。判斷終止的指標是：貼藥處皮膚潮紅，或自覺背部瘙癢、灼熱、刺痛，隨即移去。老年人可適當延長，但不宜超過 2 小時。

療程：10 天一次，共 5 次。

講義另列幾種傳統天灸法，劑量與時間各有不同：

斑蝥有毒，皮膚能少量吸收，經腎臟排泄，腎病患者禁用。

其餘幾種，隨症而定：甘遂粉敷中極（臍下 4 寸）治尿瀦留；馬錢子粉敷頰車、地倉治面神經麻痺；吳茱萸粉醋調敷湧泉治高血壓、口腔潰瘍、小兒水腫；蔥白搗爛敷患處治急性乳腺炎。

正常反應、併發症與處理

正常反應：局部皮膚出現紅暈、輕度紅腫、小水泡、輕度熱痛感。

可能的併發症三類：局部皮膚嚴重紅腫、大水泡、潰爛、疼痛；皮膚過敏；發熱。

處理分層：

貼藥當日的禁忌：戒酒、辛辣、海鮮、蘑菇、牛肉、芋頭等易致化膿的食物；避免生冷食品及冷水浴；不宜劇烈活動，以免出汗致藥膏脫落。

課末四點提醒

一、三伏灸最正宗，沒有三九灸。 正規做法就是初伏、中伏、末伏三次。有些機構在天灸前加一次、天灸後加一次，共五次；冬天也做一次，稱三九灸。這些都是賺錢的名堂，不是正規內容。

二、不必追求發泡。 古法確實要發泡，水泡癒合的過程就是自身免疫增強的過程，古人靠這個治病。但現代沒人希望自己發泡——天熱，起了泡不能沖涼，很麻煩。貼到有點紅，紅印能留一兩個月，這個強度就是最理想的。

三、現成的天灸膏可以自己買。 知名廠家的天灸膏，或中醫藥大學、廣中醫出的，配貼片，擠一點貼在穴位上就行。學完針灸課，這一塊是可以落地的，替家人做也無妨——前提仍是辨體質。

四、天灸會出嚴重過敏。 曾有一例，只貼了 6 個穴位，結果整個後背全部起水泡，差不多半年才好，屬於過敏性體質對白芥子、甘遂一類毒性藥物的藥物過敏反應。所以天灸不是越強越好，體質辨識、反應觀察、貼敷時間、過敏風險評估，四樣缺一不可。